张充仁:《蓝莲花》里的印记

张充仁:《蓝莲花》里的印记

不要说别人,恐怕就是他自己也不会想到,二十七岁时在比利时与一位同龄画家的邂逅和为对方正在创作中的一本以中国为背景的连环漫画提供的帮助,竟然给自己的晚年带来意想不到的结果:不是因自己几十年的雕塑艺术,而是因自己当年在这本连环画中给作者的帮助,而在西方成了来自中国的艺术大家。他就是雕塑家张充仁,这本连环画就是丁丁历险记系列中的《蓝莲花》。

张充仁在1934年5月1日的留学日记里如此写道:“埃尔热为《20世纪报》绘星期画报,欲取中国材料,索余帮助……余欲尽力而为。”这是当时张充仁在为埃尔热创作的连环画《蓝莲花》提供帮助时的心情和态度。

埃尔热与张充仁有很多相似之处:都是从小喜欢画画,都在教会学校读书,都在浓郁的宗教传统气氛中长大,只是埃尔热十八岁高中毕业后就到报社工作,而张充仁在二十一岁也进 上海的《时报》,他两还都在摄影室当过学徒,也都做过插图画家,在报社都负责编画刊。不同的是,后来张充仁还是进了美术学院,而且还得到机会到比利时留学,而埃尔热则完全依靠自己的天赋和勤奋逐渐赢得了声名:自1930年春开始,埃尔热创作的《丁丁历险记》在比利时和欧洲逐渐赢得了越来越多的读者的喜爱,1934年春,埃尔热着手创作以中国上海为背景的连环画《丁丁在远东》,这也是他需要一位中国人提供背景帮助的缘由。这本《丁丁历险记》就是后来的《蓝莲花》,而张充仁也就成了《蓝莲花》里的“小张”。

在《蓝莲花》创作中,先由埃尔热编好故事给张充仁过目,修改后由埃尔热起铅笔画稿,然后由张充仁修饰,包括画面中的街道、人物等。他两往往一星期见面一次,如有需要,埃尔热会电话通知张充仁。即便是放到今天来看,《蓝莲花》里的一切,除了丁丁和小狗白雪等主角外,无论是故事的情节、场景、人物等,有很多篇幅都是纯粹的中国风格,尤其是在一些细节的描绘上,而这些很难出自一位从未到过中国的欧洲画家之手。其实,张充仁在许多画面上也很巧妙地“镶嵌”上了自己的名字,如许多幅画面上的某个角落里的一个招牌或幌子上写有“充仁”或“张充仁”。另外在画面上还多处出现了当年的口号:“打倒帝国主义”、“取消不平等条约”、“三民主义救中国”等标语。还有“有田千顷不如薄艺在身”、“胆欲大而心欲细,智欲圆而行欲方”等格言警句,这样的话,也体现了张充仁其时的观念和思想。

在《蓝莲花》中,爱尔热还把张充仁画成了一个小男孩“张”,成为丁丁在中国的患难之交。在二十三年后,埃尔热在《丁丁在西藏》中,更是直接把张充仁作为丁丁历尽千辛万苦才找到的主角。埃尔热的《丁丁历险记》共有二十四本,所描绘的主角中只有一位是真实人物,这就是张充仁。应该说,是《蓝莲花》让张充仁在欧洲扬名。

关于张充仁和埃尔热如何认识的,说法不一,一说是当时在比利时某修道院当修士的曾当过北洋政府外交总长的陆徵祥介绍的,另一说是通过鲁汶大学负责中国留学生的戈赛神父介绍的。在张充仁的自传里只提到了当年的外交总长是他和埃尔热的介绍人。但在时隔四十八年后的1981年3月,在比利时电视节目“焦点”中,这位老神父坐在张和埃尔热的中间,被介绍为这是他们俩的介绍人。其实,谁介绍的已不重要。

晚年的埃尔热在回顾自己创作《丁丁历险记》和艺术生涯时,正是因为《蓝莲花》,他的视野才得到了拓展,“而张充仁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这是埃尔热在《丁丁与我:埃尔热访谈录》(人民文学出版社2009年版)中的话。埃尔热还说:创作《蓝莲花》之前与张充仁的相识是“一个有着决定意义的相遇:和中国青年张充仁的相识。这位在布鲁塞尔皇家美术学院的学生,帮助埃尔热认真地了解其主人公要去游历的国度,他为丁丁的作者开启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而作者本人也更加严肃地对待自己的职业了”。

1935年夏天。张充仁结束了自己在比利时的四年留学生活,他最初是学油画,和吴作人同学,但后来因被雕塑导师看中,而改学雕塑。留学回来的张充仁在上海创办了国内第一家私人西洋画室“充仁画室”。张充仁别无嗜好,就是钟情于绘画和雕塑,除了教学外,交际和应酬不多。张充仁属于职业艺术家,他为许多名人塑像,如马相伯、唐绍仪、于右任、冯玉祥、徐朗西、司徒雷登等等。也为齐白石塑像,齐白石看到完成后的塑像,为他题写了“泥塑之神手也”。充仁画室从1936年创办到1966年“文革”爆发,前后存在三十年。当年在上海,对许多想学画的年青人来说,有美院好考,充仁画室难进之说。

解放初,有关部门曾要张充仁参加上海市第一届政协,他辞谢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没有正式单位的工作,也没有工资,仍是一个自由职业者,依靠授徒卖画维持生活。从1953年起,他连续成为上海卢湾区第一、二、三届“人大代表”。1958年上海美专成立,他成为雕塑系教授,1965年秋,上海油画雕塑室成立,他担任了专职画家。1977年上海油画雕塑院成立,他先担任创作室主任,后来担任了名誉院长。也是在1977年,文革后恢复身份的张充仁成为上海市第五届政协委员。

上边寥寥的这一段文字,概括了张充仁在新中国的人生履历。其实对于执着于艺术的张充仁来说,他的劫难是在“文革”时期,他和林风眠、刘海粟是上海美术界在文革时期被批斗得最多的三位艺术家。因在1946年为纪念抗日战争胜利,张充仁曾创作过一件蒋介石骑马胜利回来的雕塑小样,这件雕塑小样,在文革初期,虽然被张充仁一锯为二,但仍被用来作为他的现行“反革命罪证”。二十年后,已经在巴黎生活的张充仁和他的传纪《泥塑之神手也:张充仁的艺术人生》作者谈起文革遭遇,仍老泪纵横,他特别感到痛心的是当年批斗他的几乎都是他朝夕相处的学生和同事,尤其是在一边陪斗的还有他的十三岁的小女儿,小女儿经不起几番惊吓,精神受到刺激,造成了终身的疾病……

文革后的张充仁作为艺术家恢复了平静的生活,但他再次远走欧洲,这要感谢《丁丁历险记》的作者埃尔热。已到生命暮年的埃尔热,与张充仁再次联系上了,于是便有了张充仁在1981年3月的比利时之行:《蓝莲花》中真实的“记者张”在比利时受到了凯旋般的欢迎,《蓝莲花》也再次重版……张充仁为已患重病的埃尔热塑了一尊头像。1985年,垂暮之年的张充仁离开祖国,远赴法国,以一名雕塑家的身份在法国定居,他自己的故事,也成为“张,一个变成真人的神话”。

1990年.张充仁做了口述回忆录《张在蓝莲花的故乡》。

1998年,张充仁去世于巴黎。

本文收入《画家物语》增补版。该书由金城出版社2019年10月出版。

《画家物语》(增补版)

薛原着

目录

题记

齐白石:“我是永远忘不了他的”

黄宾虹:“落魄画家”与一代巨匠

马  衡:“忍”字功夫与“清白”

吴湖帆:“绿遍池塘草”

潘玉良:传奇之外更有艺术

徐悲鸿:独自沉沉味苦心

林散之:书成人已老

张大千:晚年最牵挂的人

傅抱石:“江山如此多娇”

钱松喦:渲染出一个“红”字

陶博吾:大写的“人”

张光宇:做新时代的艺人

常  玉:落魄与守望

林风眠:从记忆中汲取灵感

蒋兆和:《流民图》与人生节点

陈巨来:刻刀与琐忆

庞薰琹:印象与信念

李可染:“万山红遍”的时代印记

李  桦:“怒吼”与长者之风

张充仁:《蓝莲花》里的印记

沈耀初:大器晚成与落叶归根

陆俨少:晚景的辉煌与遗憾

谢稚柳:两幅搁置多年的画

墨  浪:未完成的《满江红》

李青萍:唯有画笔与我相随

启  功:从大字报体到“启体”

关山月:从流浪汉到螺丝钉

陈子庄:“我的画定会光辉灿烂”

刘  岘:艺术与生命

彦  涵:曲折坎坷的艺术人生

黄新波:诗人气质的版画家

张  仃:一座艺术立交桥

曹辛之:抱竹轩里品味“闲愁最苦”

汪刃锋:被剥夺的歌唱

张  朋:丹青寂寞多

古  元:进城后还是“老实人”

吴冠中:“我这一辈子啊,很孤独”

石  鲁:成功与悲剧

汪曾祺:未圆的画家梦

赵无极:为“排遣”的水墨画

顾炳鑫:追求进步与探索创新

王憨山:“鱼为奔波始化龙”

黄  胄:“他好像和别人赌气”

黄永厚:但博头衔一字人

周昌谷:“若非铩羽成衰朽”

颜  仲:寂寞的木刻肖像画家

戴敦邦:不堪回首的往事

周思聪:真诚与向往

后记

增补版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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